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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 案 故 事

——天下父母心

  发布时间:2012-07-30 10:25:29


   五加二、白加黑,这是法院业务庭人员真实的工作写照。前些年我们院相对比较人道,过完“五一”周六才加班,同事们都已经谢天谢地了。

  其实平均每年人均二百多个案件,即使领导不说,想想几百位当事人眼巴巴期待裁判结果的眼神,自己也会在工作责任心的驱使下,每周末在办公桌前安然坐定,从如山似海的案卷中拿出一卷,老老实实写文书,否则就会良心不安。

  那个时候还算年轻,但总觉得自己在办公室已经捂出了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,相互间连称谓也是“老赵”、“老李”,其实在这间办公室里,人均还不到三十岁。

    

  那是一个周六的上午,同事们正在各自的办公桌前奋笔疾书,办公室里除了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,就是翻动案卷时纸张相互摩擦的声响,一幅热火朝天的感人工作场景。突然,窗外传来了几声“咩……咩……”的羊叫声。

  “陈姐,你的当事人又来了,真是风雨无阻啊”,老赵同志头也不抬的打趣道。

  “羊又来了,他情报还挺准,知道咱们今天还加班”,老李也边写边说。

  “那有什么办法,举证期限不到,我总不能违法提前开庭吧。老人家心劲儿足,起诉了还不放心,据我保守估计,下周四开庭前他至少还要来三次,有烦各位再耐心的听几次羊叫声”我很无奈,一边说话,一边起身往楼下跑。

  我知道,以我们当时的工作条件,没有围墙,如果我不立即下楼去见他,门卫稍不留神,他肯定会带着他那两只羊站在我办公室门口。为了防止这种突然事件的发生,我听到羊叫就会立刻跑到大门口,所以大家都知道,和羊一起来打官司的是我案件的当事人。

  急急忙忙跑到门口,王大爷已经上了台阶,他个头不高,略有点驼背,黑黑瘦瘦的样子。七十多岁,走路已经有些不稳,怀里抱着一只小羊,身后还跟着一只稍大一点的。

  “大爷,您来了,快进来坐吧”,虽然心里有点埋怨他来得次数过于频繁,但是他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,何况他是老人家,我和书记员赶紧把他领进大门旁边的接待室。因为他总要和他的羊形影不离,所以没办法让他进入办公区,每次我们只能在这里接待他。

  “大爷,您那个赡养纠纷案件下周四才开庭,您来的太早了”,这句话在这些天里,我已经重复了无数次,但是,他那七个儿子接到传票后都不来照面,更别说调解了,案件没有进展,我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可以告诉他。

  “没事,我没事,不着急,你们忙你们的,下周四才开庭,你看我这记性,又忘了,家里没有电话,我怕你们通知不到我,没事就来看看”,可能是因为耳朵比较背的原因,他说话的声音总是很高。

  “你说,法院判了,他们会养我不?如果他们还是不养我,那可怎么办?”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无数遍,可是他好像只有这么一个问题。

  “没事,大爷,您老了,他们作为子女赡养您是他们应尽的法律义务,您起诉是您的权利,到时候,他们不养活您,法院会替您去执行他们”,这种回答也被我重复过无数次。自己总觉得跟他说这些好像不大通俗,过于课本,但是以我当时的口才,已经尽力白话了。

   “养儿防老,你那些儿子不孝顺,法院会收拾他们的”,门卫小黄是个热心人,每次他在,总会把我们的话翻译给当事人,转过脸他又对我说“陈姐,你就这样对他说,他就懂了”。

  “这样就好,这样就好,有口饭吃就行,那我走了”他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,边说边抱着羊转身往外走。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辆三轮车,车斗里拉着他那两只羊。

  虽然我们这里是市郊,但因为是省会,大多数老年人仅仅是养猫或者是养狗,象他这样家里养羊的已不多见。有时我想,其实养什么都行,都是人的一种精神寄托,人老了,儿女们大多不在身边,如果没有这些宠物朝夕相处,陪伴着他们消磨时间,老人们在空闲时,内心会生出多少寂寞。

    

  王大爷的案件其实很简单,特别之处就在于他有七个儿子,却养不了他这一个爹,这真是对“养儿防老”这句古话的挑衅。到他村里送传票的时候,村长介绍说“真是丢人啊,我们村竟然出了这样的事,七个儿子都不养爹,我真是觉得丢人。清官难断家务事啊,他家的事没法说,我们给他们家做工作做了几年了,死猪不怕开水烫,个个都那么懒着。老头儿前几年还能自己顾着自己,也就不指望他们,眼看这一年不如一年,老了总得有人在身边吧,是我们村委让他去告的,连状子都是我们找人给他写的,恁赶快判吧,没法儿了,嗨”。村委会主任提起他们家的事,边说边摇头,长吁短叹。

  七个被告中五个都还在本村居住,送传票的过程中,我们留意过,除了老大住的是平房,其他四家都已经建了楼房,生活应该还过得去。据说不在村里的两个是老五和老七,老五倒插门到了别的村,老七长期在外打工很少回来。在村民的指引下,我们也到了原告的家,那是村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占地很小,破落的院墙还没有人高,两扇表面坑洼严重、异常腐朽的木制门板上,一把铜锁已经锈迹斑斑。

  “老头儿不在家,他天一亮就带着羊出去,天黑了才回来”邻居怕我们久等,提醒我们。

  其实不用进入院子,里面的布局也一览无余。除了三间青砖瓦房和简易的厨房、厕所,这个院子里什么也没有。和周围村民们新建的楼房相比,这个小院显得极不相称,只要扫一眼,就让人觉得瞬间回到了四、五十年代。对比刚才他那几个儿子的住处,让人心里一阵阵发寒。

  “幸亏他还有个窝,好歹是个地方遮风避雨,要不然,可真要露宿街头了”,邻居看出了我们的心思“是啊,他那七个儿子都是在这里长大的,翅膀硬了就再也不回来了,花喜鹊尾巴长,娶了媳妇忘了娘”。

  大家听了都很心酸,打听到其他两个被告的地址后,就匆匆离开了。

    

  开庭那天,王大爷很高兴,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他的儿子们了,何况那天来得那么齐,有几个还带了媳妇一起来。我们把王大爷的羊安排给门卫小黄先看着,他这才安心和我们一起来到了调解室。

  依照相关规定,法院对家庭纠纷都会先行调解,调解不成,再开庭判决,所以,我们都想尽力化解他们之间的家庭矛盾,希望通过交流使问题得以化解,这样既顾全了家人的颜面,也节约了司法资源。可是调解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顺利。

  开始调解的时候,老大先说“我年龄也不小了,身体还没有俺爹的好,我还得靠儿女养,怎么有钱给他”。

  “那你更应该体会到老人的感受,你有儿女可以养老,他也有儿子,还是七个,为什么就没有人去养活他,你是老大,多多少少都应该给其他人做个表率”我接着他的话反驳他。接下来就没有我说话的空了。

  老二气鼓鼓的说“他现在想起来我们了,我小时候可没少挨他打,家里穷得叮当响,要那么多孩子干什么,不让我和大哥上学,活儿都让我们干了,他对老六和老幺最好,让他俩养最合适”,说完好像还怒气未消,气鼓鼓的站在那里。

  老六和老七听了这些话,当然不乐意。老六说“二哥,话可不能这样说,上不上学我们说了也不算,那时候没上学的人多了,你和大哥活干的多不错,可是分家的时候,你们俩仗着年长分的最多,现在你们不养谁养”。

  老七也说“我虽然是城市户口,可是我在市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常年租房住,这么大年龄了都没人肯跟我,我连取媳妇的钱都没有,哪有钱养活他”。

  老三是和媳妇一起来的,他媳妇说“我们可没说不养他,我们虽然没钱,可是我们有粮食,以前我也说让他来住,可是他非要和羊一起住进来,都什么年代了,还放羊,我还是那句话,要钱一分没有,我可以管他吃,但是我不管羊”。

  老四媳妇接着说,“这事得公平,要养大家轮着养,我们也没说过不养他,但总得说个理吧,如果光我们养,他们都看着,我可不干,还有,老三家说得对,我们家也不管羊”。

  老五始终不说话,看大家都说完了,才走到王大爷身边说“爹,你这是干啥,家里事家里说,你起诉到法院让我们丢这个人,我不是不养你,我在人家那里住,不当家,真是不当家”。

  他们好像各自都有各自理由,可是我却听出了同一个声音“不养”。王大爷坐在那里始终一言不发,对于他们的话,他好像听到了,又好像没听到。

  “你们都说完了吧,我说几句吧”,屋子里乱哄哄的,我也提高了嗓门儿,他们都把目光投向我,“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,不管以前怎么样,都已经是以前的事了,老人现在年龄大了,如果你们再因为以前的那点是是非非,斤斤计较,将来他老人家出了事,你们谁都跑不了。现在只是让你们尽一些赡养义务,你们就这么大意见,你们如果继续对老人家这样不闻不问,咱们国家刑法规定的遗弃罪,就是为你们几个量身定做的”。

  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胆怯,我接着说“你们几个的家庭情况我们都了解过,不像你们说的那样,可能有几家不太富裕,但是你们七个子女,总能养活这一个爹吧。你们也都为人父母,难道不懂的上行下效的道理,如果你们现在不养他,也许若干年之后,你爹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。树活一张皮,人活一张脸,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都是家里的顶梁柱,难道就愿意因为这点事被村里人戳脊梁骨”。

  ……

  随后,我依旧耐心的给他们调解,面对面、背靠背,所有的调解方法都用了一遍,两个小时过去了,趁他们几个商量的时间,我也得闲喝口水。

  书记员小李对我说“陈姐,刚刚听你给他们滔滔不绝的讲道理,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个经典电影人物”他正要往下说,我却抢先一步猜出了答案“《大话西游里》的唐僧是吧,我早就自定义过了,那有什么办法,家常里短的事,不说话怎么调”。

  因为赡养案件很多,每次我们需要给当事人讲解的法律和劝解的方法也大致相同,所以,小李对于我刚才所说的话可能已经听了若干遍,估计我一开始讲,他就已经把我的话听成经文了。我自己有时也觉得自己已经罗嗦得可以当居委会大妈了,可是,这样的案件,这样的当事人,不这样苦口婆心的劝解开他们的心结,往往是案结事不了。“唐僧就唐僧吧,只要能调解好,扮演什么角色都无所谓”,我也自嘲着说。

    

  他们重新回到调解室时,谁都不愿先说话。一时间,屋子里鸦雀无声。

  “行,我先表个态,我愿意养,但我还是那句话,这事得公平”屋子里沉寂了几分钟后,老四媳妇最先打破了僵持。

  “我同意,为这点事坐牢,可是老不划算”

  “就是,我也不反对”

  就这样,也许是良心发现,也许是碍于情面,也许是畏于法律,不论出于什么心理,总之,随后原、被告都签订了调解协议,同意轮流赡养原告,每月还约定了生活费。

  制作完文书,他们都相继离开。当我们把王大爷送到门口的时候,他又问“他们会养我吗”。

  “会,您不是拿着调解书的吗,他们不养,您就还来这儿,有人替你出气”,还没等我回答,门卫小黄就已经抢着告诉了他。可能是在这里工作久了,小黄有时已经能够回答一些简单的法律问题,尽管说的不那么专业,但是这种表达方式在这里很管用。

  送走了他们,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,想到王大爷总算老有所养,大家的心里都宽慰了许多。

  但是,一个月后,我们又听到了熟悉的羊叫声。

    

  没等我跑下楼,村委会主任已经走进了办公室,“陈法官,你们执行他们吧,真是一群龟孙哪,在这儿说的好好的,可是回去就啥都不算了,说只养老头儿不养羊,那老头儿离不开羊,他们就连老头都不养了。”换了口气,村委会主任生着气继续说“我们村委看不过去,去调解,说要不你们按调解书给钱吧,村里用这钱给他请人做饭吃,可他们又都说没钱。你说这是当儿女说的话不,这养的那是亲人,这是养了一群仇人哪,一群白眼狼啊”。

  村委会主任越说越激动,我想,他在这里说话已经很文明了,在村里,他一定把那哥几个骂得更难听。不过这次,我们都很赞成他的血性。

  “我马上开生效证明,老人家今天既然来了,咱今天就把案件转到立案庭,给他立执行案,应该很快就能执行”虽然很气愤,恨不得马上见面质问他们,但是碍于审执分离的规定,我们做审判的不能去直接执行案件,我能做的,就是尽快把执行所需的手续给王大爷准备好,让他今天不白跑一趟。

  立案很顺利,案件当天就分到了执行局,具体由“李捕头”执行,“李捕头”的工作能力自不必说,只听他的绰号就能略知一二。捕头一向嫉恶如仇,接到案件第二天就把王大爷的七个儿子全部传讯到了法院的执行局。于是,王大爷全家在短短的一个月里,第二次在我们法院团聚了。

  执行局在另一个办公区,所以当天我们对执行的过程不得而知,但是大家都很相信李捕头的办案能力,办理这样的案件应该是小菜一碟。

  下班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我们都凑到他那里一起吃,顺便想听听他精彩的执行过程。

  “案件已经结了,前后没用半个小时”捕头说的很轻松。

  “捕头,你可真行,那兄弟几个可不是好说话的,各个都是铁公鸡,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他们制服了”小李对他一向崇拜至极。

  “案件是结了,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,说了就让人堵气”他边说边摇头。“早上他们都到齐了,我就瞪大了眼睛说‘你们自己说吧,这事准备怎么办,履行期限已经到了,你们还是不履行赡养义务,今天必须要有个说法’。

  谁知道,他们几个还是说没钱,我就吓唬他们说‘行,没钱也行,今天谁不把赡养费给申请人,他就别想走了’,说着我就把手铐往桌子上一撂。

  谁知道他那几个儿子没被吓着,王大爷却紧张的不得了,一个劲儿说‘李法官,我不告了行不行,你可千万别抓他们,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都拉扯大,不能因为我,让他们过不好啊,我不告了’。随后无论我怎么给王大爷解释,他都坚持说不要这个钱了,你们说这是什么事啊,我只好给他办理了撤回执行申请的手续,你说窝心不窝心”。捕头叹了口气,一幅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的表情。“真是便宜了他们了,看到老人家抹着泪走,我真想替他好好教训教训那几个不孝之子”。

  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这么快就结案了”我们这时才恍然大悟。

  每次结完一个案件,大家都会很高兴,特别是一些重大复杂的案件,发完判决大家都想庆祝一下,虽然解决的是别人的纠纷,但同时也是对自己工作能力的一种认可。可是这次,我在李捕头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愉悦的表情。

  大家都莫不作声开始吃饭,但是每个人好像都心事重重。我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。

 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,子女已经不孝到如此程度,可是老人却宁愿自己受苦,仍旧哀求法官放过他们,不肯让子女受到丝毫的委屈。这些做儿女的哪怕有老人对他们心思的一半,也不至于使老人如此绝望。如果他们在亲身经历了这一幕后,还是不肯好好赡养老人,真不知道他们的良心已经泯灭到何种程度。但是,转念又想,难道那些子女对老人漠不关心态度的养成,不是老人长期纵容的结果吗?爱自己的子女是人之常情,但当这种爱变成了一种纵容,一种无限度的满足时,爱也随之变成了一把双刃剑,深深刺伤了老人的心。

  从此以后,办公楼下再也听不到羊叫声,案卷也被深藏柜中,但是我知道,这不是我们期待的结果。

    后续:

  那一年的冬天,一次小李送传票回来,一进办公室就兴奋的说“你们还记得那个七个儿子都不养的王大爷吗”。

  怎么会忘掉,简直可以申报吉尼斯世界纪录了,那么多子女都养不了一个爹”老王接着说。

  “不就是整天抱着羊的那个老大爷吗,怎么了,快说”老李好像更加迫不及待。

  “今天我路过他们村,顺便去村委会主任那打听他的消息,你们猜怎么着”,小李边说边找杯子喝水。

  我赶紧给他递过去一杯水,说“快喝吧,别卖关子了,喝完赶紧说”。

  “真是世事难料啊,从咱们这儿回去没多久,他们村来了一个做小生意的外乡人,听说了王大爷的情况后,找到村委会,说愿意和王大爷签订《遗赠抚养协议》,他愿意照顾王大爷生前的吃喝拉撒,也愿意给他养老送终,但因他本人家境也不好,在这里又无依无靠,想有生之年永远住在王大爷的院子里。有人能照顾王大爷,村委当然求之不得,观察了那人一段时间,觉得品行不错,征求了王大爷的意见后,二人在村委会的见证下就签订了协议,据说,王大爷现在有吃有喝,过得还不赖呢”。小李一口气说完,大家也觉得事情峰回路转,不管怎样,老人总算有了归宿,大家的心已经随之落了下来。

  随后的日子里,大家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,但是每个人心里都会有很多感触:一个有七个儿子的老人,年老之后,竟然要依靠一个旁门别姓的外乡人来安度晚年,这对他那几个儿子来说,简直是一种讽刺。即使是铁石心肠,在执行局,老人宁愿撤回案件,也不想儿子为难的那一刻起也该融化了,可是,现实却总是那么冷酷。当王大爷走投无路,决定和别人签订《遗赠抚养协议》的那一瞬间,他的心也已经彻底绝望了吧。

责任编辑:王 威   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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